品味不可說
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
品味這個詞,被說爛了
「In the AI age, taste will become even more important.」Paul Graham 在 X 上這麼寫。Framer 的創辦人 Koen Bok 在 podcast 裡說,great taste 才能做出最好的產品。創業者 Cong Wang 直接下了結論:「In the AI era, personal taste is the moat.」Marc Andreessen 更大膽,說 AI 時代全面到來之後,挑選投資標的的眼光,也就是 taste,可能是「最後僅存的專業領域之一」。
Kyle Chayka 在《The New Yorker》寫了一篇文章,直接點名這個現象:taste 已經成了矽谷的新 cliché,就像十年前的 disruption 一樣,被說到失去意義。
但對我來說,這個詞的不舒服感不是從矽谷開始的。
從小,我爸就常常要我去看古董、看他喜歡的室內裝潢,說這是在「培養品味」。但除了這些他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以外,他對其他領域不怎麼提,也沒什麼興趣。這個落差讓我很早就覺得,他不是真的在尊重品味這件事,他只是在推銷自己的偏好。那個品味是誰的?是我的,還是他的?
我沒辦法接受。
後來我開始學 DJ,教室裡的主理人也把「品味」這個字掛在嘴邊。我們學的其實很多是音樂歷史、脈絡,不只是技術操作,我自己也不希望學到的只是表面的東西。但主理人講品味的那個方式,還是讓我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壓迫感,好像品味是一種可以被指定方向的東西。
所以當我看到矽谷把 taste 當成新的通關密語在傳頌的時候,我的第一反應不是認同,而是 skeptical。
···品味的三層誤解
品味 = 錢?
最直覺的理解:有錢才有品味。高級的衣服、精緻的家具、米其林餐廳、有歷史的品牌,這些東西看起來都跟錢綁在一起。
YouTube 頻道《沒轉外框的學藝股長》提過一個例子我印象很深。在非洲剛果,有一個叫薩普協會(La SAPE)的組織。裡面的人大多不是有錢人,但他們把收入都投入穿搭,對顏色的敏銳度、對剪裁跟配件的搭配,審美高得驚人。他們敢選那種弄不好就很俗的高飽和色調,卻能搭得時髦、協調、充滿生命力。如果不看背景,你會以為他們是時尚模特。
另一邊,全身大 LOGO、粗到不行的古巴鍊、把跑車塞進客廳當牆面裝飾,那是奢侈,不是高級。奢侈可以用堆的,高級不行。
曼尼在 Facebook 上寫過一段話,裡面有個例子:有些人有錢買好酒,覺得知道什麼是好酒就是 taste 了。但他認識另一些人,不一定特別有錢,卻一直在推進對酒的追求,總是想多了解一點風土、一點製程。他們的時間都花在這上面,所以在這件事上有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判斷力。曼尼說這種人才是真的有 taste,即便他們從來不會這麼說自己。
品味 = 優越感?
不管是什麼圈子,音樂、服飾、相機、香水、玩具,你都會發現一個現象:剛入門的人最愛爭論、分類、貼標籤。他們忍不住想讓別人知道「我有在玩這個」,也忍不住要告訴你什麼是好的、什麼是不行的。
但是那些真正浸淫在某個領域數十年的人呢?你問他什麼東西最屌,他通常會雲淡風輕地說一句:「適合你的就行。」「你喜歡最重要。」「選你會想天天用的,那個就是最好的。」
因為他們走過夠多的路,碰過夠多的東西,最後明白了一件事:到了某個層級之後,真的沒有好壞,只有適合你的和不適合你的。
品味最差的行為,反而就是拿品味來分類比較。
品味 = 可以傳授的?
回到我爸。他想「培養」我的品味,出發點或許是好的。但品味這件事,沒有辦法被給予,只能被建立。你可以帶一個人去看、去聽、去體驗,但你不能替他決定他會喜歡什麼、不喜歡什麼。那個篩選的過程必須是他自己走的。
別人的品味再好,灌進你的腦袋裡,它就不是你的了。
···道可道,非常道
這讓我想到《道德經》的第一句: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
品味好像也是這樣。一旦你把它說出來、定義它、系統化它,它就已經偏離了本質。它變成了一個標籤,一個用來區分「我們」和「他們」的工具。
Chayka 在文章裡用了一個詞:taste-washing。科技本身是中性的,但在品牌話語權這麼重要的時代,矽谷的 AI 公司想走的是賈伯斯時代蘋果的路,讓大家跟隨。所以這些公司開快閃咖啡廳、拍充滿手作感的超級盃廣告、送繡著「thinking」的棒球帽,試圖讓你覺得:用我們的產品,你也可以很有品味。
說穿了就是 taste-washing。用人文主義的外衣,包裝本質上反人文的技術。
曼尼在同一篇文章裡還寫到:判斷力是拿來在生活中實踐的,不需要講出來;taste 是敵我辨識標籤,可能真的得大聲疾呼。已經有權勢的人講 taste,就是在舞弄一種錦上添花的辨識標籤,因為已經比到沒東西可以比了。
蛋堡最近寫了一段話:
嘻哈可以做得很講究、很有質感,但從來不需要裝得很高尚。我覺得它的特別之處就是,從脫離模仿後你就代表自己,所以什麼人就唱什麼歌,然後各自的選擇都會與各自的相近頻率共振。我也有不喜歡或沒感覺的風格和內容,而且到了這年紀更覺得人還是要正氣一點好,但我希望它永遠多元、不被單一價值觀所收編,而不是只成為商人附庸風雅的工具,或者上流階級的收藏品。
脫離模仿後你就代表自己。各自的選擇與各自的頻率共振。不被收編。
品味不是一個可以被 optimize 的 metric。它不該被收編成任何人的行銷話術。
···品味是動詞,不是名詞
有一位設計師回實踐大學跟學弟妹分享,他講了一句話:你不可能「找到」你的風格。
因為「找」這個字,預設了那個東西已經存在。你找鑰匙、找錢包、找一本書,那些東西本來就在某個地方。但風格不是。如果你找到了一個風格,那就不是你的,那是別人已經創造出來的東西。
你的風格只能是你自己建立出來的。怎麼建立?你嘗試新的東西,保留你喜歡的,刪掉你不喜歡的。下一次再嘗試新的,再保留,再刪掉。這整個過程,這條加加減減的路,就是你的風格。
品味也一樣。它不是一個你到達的地方,是你一直在走的那條路本身。
有一個藝術家在 Instagram Reel 裡聊到為什麼在 AI 時代還要學畫畫。他說:畫畫教你「看」。不只是 perceive,而是 observe,去觀察事物的本質,把它們吸收進來,然後從自己的內在創造出東西。
他舉了一個比喻:你吃飯,而不是打營養針;你旅行去看真實的風景,而不是只看照片。為什麼?因為 experience。Experience is what makes a human live。
他太太是物理治療師,她們有一句話:use it or lose it。不用的肌肉會萎縮。同樣的,不用的能力也會消失。
曼尼看一個人到底有沒有 taste,不看他擁有什麼,而是看他有沒有在持續實踐。停下來就表示那把火熄了。
從這角度出發,每個人一生中能建立的判斷力都是有限的,因為時間在哪,成就在哪。那些真正有 taste 的人,大部分的人生都是活在自己鋪好的追求道路上,不會花太多時間去比較、去找自己在社會權力辨識標籤下的位置。
品味不是買回來的,是養出來的。
···那 AI 呢?
每次有人說 AI 生成的東西「沒有靈魂」「沒有品味」,我其實會打一個問號。這說法會不會太武斷?AI 確實能產出技術上無可挑剔的東西,構圖精準、文法完美。《紐約時報》做過測試,將近一半的人分不出 AI 寫的和人寫的。
但如果品味是一個持續選擇的過程,是從體會中長出來的判斷力,那 AI 缺的不是 output 的品質,是 experience 這個 input。
Voltaire 曾經寫過:「In order to have taste, it is not enough to see and to know what is beautiful in a given work. One must feel beauty and be moved by it.」你必須被美所觸動。這件事,目前的 LLM 做不到。它可以描述什麼是美,可以模仿美的 pattern,但它不會被一首歌打動,不會在某個瞬間因為一道光線而停下腳步。
那個藝術家在 Reel 裡講的立場是:他不是 pro-AI,也不是 anti-AI,他活在真實的世界裡。他在意的是,你在用 AI 的過程中,那些你不再使用的能力,會慢慢消失。你讓 AI 幫你看,你就會慢慢失去自己觀察的能力。你讓 AI 幫你選,你就會慢慢失去自己判斷的能力。
所以真正的問題,從來不是「AI 有沒有品味」。
真正的問題是:你在用 AI 的過程中,會不會失去建立自己品味的能力?
這也是為什麼矽谷的 taste-washing 特別諷刺。他們用「taste」來行銷的那些工具,可能正在侵蝕使用者建立 taste 的能力。他們一邊告訴你品味很重要,一邊賣給你一個讓你不需要自己動手的機器。
···經驗不可取代
不同的圈子本來就會建立出各自的優越感、各自的鄙視鏈。這是人性,我們天生就喜歡 belonging,喜歡知道自己屬於哪裡。玩黑膠的看不起數位 DJ,聽老嘻哈的覺得新嘻哈太商業,街邊小店的常客對連鎖店嗤之以鼻。
但我在 DJ 圈裡待得越久,越看到一件事:真正讓這個圈子有趣的,恰恰是它的多元。黑膠、電音、老嘻哈、新嘻哈、街邊場、大型 festival。每一種都有它自己的脈絡、自己的美感、自己存在的理由。沒有高低,沒有好壞,只有你跟它之間有沒有共振。
蛋堡說得對:希望它永遠多元,不被單一價值觀所收編。
曼尼在那篇文章最後寫了一句話:與其定義 taste 是什麼,不如問自己想認識怎樣的人。
品味不是拿來分類的,是你選擇靠近什麼、遠離什麼。
AI 可以幫你生成、幫你加速,但它沒辦法幫你體會。
品味是從體會中長出來的,而體會需要你親自去過。你得自己吃那頓飯、自己走那條路。沒有人可以替你走,AI 也不行。
說到底,品味就是你敢不敢舒服地做你自己,然後願意 back it up。也許有一天你不再需要用這個詞了,你只是在過你的生活。
參考來源
- Kyle Chayka, "Why Tech Bros Are Now Obsessed with Taste", The New Yorker, March 18, 2026
- 沒轉外框的學藝股長,「台灣人很缺乏品味觀念」, YouTube
- 實踐大學媒傳系分享「不要找風格,去創造它吧!」, Instagram Reel
- "Why Learn Drawing in the Age of AI?", Instagram Reel
- 蛋堡 Facebook Post
- 曼尼 Facebook Post
- 《道德經》第一章